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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中国残疾玩家,是如何收到英国慈善机构的特殊游戏控制器的?

约稿员 社会 2019-12-20 103 0

本文为“编舟计划”系列文章第九篇。编舟计划,记录游戏与时代,只收集与游戏相关最优秀的文章。

杨鹏有点惊奇:他的儿子杨东勇收到了一份来自英国的包裹。

东勇今年23岁,和家人一起生活在广东台山。他患有严重的先天性脑瘫,全身都无法动弹,只有左手有点功能,可以稍微伸直到身前,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活动。

东勇生活完全不能自理,吃喝拉撒都离不开杨鹏的照料。杨鹏在工作的地方给儿子准备了一张桌子,买了一台电脑,东勇就在这里用仅能活动的左手上上网,玩玩游戏。

包裹里是一套英国慈善机构SpecialEffect专门给东勇打造的游戏控制器,有四个巨大的按键,十分适合肢体不灵活的玩家,手握成拳头也能轻易操作。

在收到英国来的包裹之前,东勇就一直在念叨这件事。这个场景杨鹏见过几回。

几年前,有网友质疑东勇是不是真的残疾人,他就把自己玩《极限竞速》的视频发到了微博上。《极限竞速》的开发商里有一位中国人,看到视频后就把东勇介绍给了游戏的制作人Alan Hartman。

之后Alan就把东勇称做自己“最喜欢的粉丝”,每当有《极限竞速》的新作,都不忘送给东勇一份,东勇也会骄傲地向父亲展示来自英国的礼物。

英国离台山太远,包裹飘洋过海,快一个月才寄到。拆开一看,里面是一套专门给东勇制作的控制器,杨鹏不太会弄。公司定点快递小哥是熟人,还是杨鹏的房客,和东勇关系不错,就帮着把控制器接好放好。

东勇打开《极限竞速》,用新控制器玩了一局,“真方便,真舒服。”东勇让家人拍了一段自己玩游戏的视频发到了微博上,有人感叹,自己的驾驶技术还比不上残疾的东勇。

东勇使用游戏特制手柄玩《极限竞速》,他在自己父亲的公司里有一个“工位”,平时就在这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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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勇喜欢玩游戏。游戏给东勇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。他可以脱离自己身体残疾的限制,在《荒野大镖客》的世界里策马飞驰,在《极限竞速》的世界里驾车漫游。哪怕就只是简单地走走跑跑,对于东勇来说,都是在现实中不可能拥有的体验。

遗憾的是,大部分游戏对东勇都不太友好。

小时候,东勇有过一台红白机,上面有不少景点游戏。但由于一次只能按一个键,每一次移动、跳跃和攻击,对于他来说都是是一个艰巨的挑战。东勇对红白机的记忆,就是一次一次失败,又一次一次再尝试。即便如此,也很少有游戏能玩过前几关,这也成了他的一个遗憾。

拥有自己的订制控制器以前,东勇发在微博上的游戏视频

有了自己的电脑以后,东勇玩的游戏多了一些。有段时间,东勇还在《魔兽世界》里玩了个猎人。他说自己玩到了120级,认识了一些朋友。他们知道他身体残疾,也会带他着下副本。后来,东勇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体验游戏里的所有内容,只能放弃了在《魔兽世界》的旅程。

东勇玩得最好的,还是赛车游戏。赛车游戏操作的按键最少,东勇能够比较正常地体验里面的内容,参加游戏里的赛事,还能拿到名次。也因为如此,东勇很喜欢在网上和别人交流《极限竞速》的心得,甚至还在《极限竞速:地平线3》发售之前,给里面出场的汽车做了一个图集。

东勇戴着微软送给他的头盔,穿着的T恤,《极限竞速》最铁杆的粉丝也就是这样了

射击游戏、动作游戏东勇都尝试过。然而受限于身体残疾,东勇的游玩大部分时候都局限在“体验”上。一个简单的转身动作,东勇都要把手从键盘上挪到鼠标,操作视角,再回到键盘上移动。

现代的游戏有些有射击辅助功能,但是用键鼠的时候无法使用。东勇有段时间特别想要一个自己的手柄。在一些热心网友的帮助下,微软给东勇订制了一款手柄,还印上了他的名字。收到手柄后,东勇才发现自己够不到手柄背面的扳机键,一切又回到了原点。尽管手柄没法用,东勇还是把它放在自己桌子上,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

东勇和他的手柄合影

很长一段时间,东勇觉得自己和游戏的缘分也就这样了,这时微软发布了一款XBOX Adaptive Controller适应性控制器(XAC)。

XAC独特的界面非常适合东勇这样肢体行动不便的残疾人

XAC有专门的大号按键和操作界面,很适合像东勇这样肢体功能很有限的玩家。这让东勇对别的游戏燃起了希望。遗憾的是,这款控制器在国内没有方便的购买渠道,有一段时间,东勇经常在微博上转发询问关于这款控制器的消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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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临近圣诞节,极限竞速制作人Alan给东勇准备了一件特殊的礼物。他问东勇愿不愿意和一家叫做SpecialEffect的机构联系。东勇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还以为是要把自己做成角色放进游戏里。

Alan为东勇和SpecialEffect牵上了线,东勇一开始以为是要给自己做一个游戏中的专属形象

SpecialEffect是一家位于英国的慈善机构,致力于为英国无法玩游戏的残障人士研究合适的定制控制器,也参与了微软Adaptive Controller的研发。

创始人Mick Donegan博士是眼球追踪领域的专家,发明了一系列通过眼球可以控制的电脑输入设备,和一套软硬件结合的用眼睛控制玩《我的世界》的方案。

Alan Hartman(左)和Mick Donegan博士(右)

我们联系到了博士,他告诉我们,他觉得残疾人遇到的一个很大的困难,就是无法融入到社交场景中去。如果残疾人能够舒适地玩游戏,他们不但可以有更多和家人朋友互动的机会,也和社会能有更多的共同话题,更不用说游戏本身给他们带来的快乐了。

Mic Donegan博士发明的使用眼球操控《我的世界》的系统EyeMine,肢体严重残缺的残疾人只需要市面上现成的低

通常,SpecialEffect只接待能够上门的英国残疾人,对海外的残疾人只提供咨询服务。但是Alan作为这家机构的荣誉副总裁,为东勇争取到了一个机会,SpecialEffect会给东勇专门设计一套用来玩赛车的控制器,并且免费给他使用。

东勇不太会说英语,但是他还是坚持和Mick Donegan博士直接交流。他们使用的视频软件,机翻功能不太靠谱,经常闹笑话。两边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聊起了东勇的订制控制器。

在SpecialEffect的帮助下,东勇的控制器经过了好几版进化,从按钮的布局、尺寸和数量都针对东勇做了特别设计。有了这个控制器,东勇可以一次按两个键,操控比键盘方便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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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得到了新的控制器的东勇依然在网上寻求购买XAC的渠道。因为手头的控制器是针对赛车设计的,没有全部的XAC功能,也没法玩《巫师3》或者《荒野大镖客2》这样的游戏。

SpecialEffect资源有限,很多残疾人的控制器都只是临时出借,寄给东勇的这一套控制器已经十分破例。有网友提出帮他从美国带一套,东勇也表示同意。同时,东勇也给Alan写了封信,看看他那边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。

没等网友的肉身搬运成行,Alan的新包裹已经来了。上个月,Alan给东勇寄了全套XAC,和附加的一套摇杆和按键。东勇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,在微博上私信我们想要分享他的故事。微信上交流太辛苦,我决定从北京到台山,去和东勇见一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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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东勇聊天的时候,我发现东勇除了身体残疾以外,和我认识的普通的青年玩家没有太大区别。他会熟练使用各种社交软件,聊起游戏也很有老玩家风范,偶尔还会蹦出一两句“黑话”。除了游戏,东勇还喜欢看美剧,最爱《24小时》,看了很多遍。

东勇虽然身体残疾,玩游戏的时候有点费力,打起字来却十分熟练。微信上,他经常一大段一大段回复我。单纯在网上跟他交流,很难意识到他连把桌子上的手机挪动一下位置都很难做到。这也导致东勇在网上偶尔会和不知情的人产生误会。

东勇喜欢数码科技产品,手机和电脑都玩得贼溜

东勇告诉我,以前他也会在网上跟别人讨论游戏,但是后来有一次他说一款很流行的游戏不好玩,和喜欢这款游戏的人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争执,他就渐渐不在网上评论游戏了。

我问东勇,他会不会从他自己体验的角度去评价游戏的好坏时,东勇给了我一个很认真的回复。

“我评价游戏还是很客观的,我不会因为一款游戏我玩不了,就说它不好。”东勇的表情很严肃。“比如《巫师3》的剧情很好,画面也好,但是我玩不了,我依然觉得这是一款好游戏。”

不过东勇玩游戏的体验和一般玩家不同,确实也能让他从另一个角度看到很多玩家平时不太在意的地方。我在和东勇聊《荒野大镖客2》的时候,他两眼放光。他觉得游戏里面的细节太好了,一花一草一木都无比精致,动作也非常顺畅。在一些玩家眼中过于缓慢的游戏节奏,反而给了东勇很多反应的时间,游戏里的自动瞄准也很方便。东勇还喜欢《刺客信条:奥德赛》,因为游戏有个旅游模式,不需要打怪就能自由探索整个希腊。

几只狼对于东勇来说都无比凶险

东勇的微信里有好几个残疾人互助群,平时交流很频繁。但是东勇说,他认识的其他玩游戏的国内残疾人并不多。他向我解释了半天,有些人不会用电脑,也有些人没法克服游戏失败时的那种挫折感。东勇讲的话我渐渐听不太清楚了。他突然叹了一口气,低头说,“他们没有我这样幸运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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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勇的父亲杨鹏二十岁从贵州老家到台山打拼,在一家小化工企业干了快三十年。样貌精实干练, 一头短发染成紫红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。不过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,他也不禁感叹,东勇现在长大了,抱起来要颇费点力气。

在杨鹏心里,东勇聪明懂事。没有上过一天学,自己就能认识很多字,在网上和别人交流。杨鹏买了新手机,都是东勇负责激活备份,帮杨鹏装App。所以东勇的需求,杨鹏有时不太理解,但也都尽力支持。东勇现在玩游戏的电脑,尽管价格远远超过了杨鹏的心理预期,他最终还是满足了东勇的愿望。

在短片拍完了以后的时候,我想给杨鹏和东勇拍张合影。杨鹏有些犹豫,但是禁不住东勇的请求,还是很配合地摆了几个姿势。后来东勇悄悄告诉我,他父亲其实一直都不太喜欢照相。

东勇说,上天让他失去了一些东西,但也没有夺走他的全部。他的家人很爱他,这个世界也对他温柔以待,他很知足。

我们拍完短片的那天晚上东勇还没休息,问我第二天上午能不能再帮他补拍一段视频。他说,在他收到新的控制器以后,他还没有感谢过送给他控制器的Alan和Mick,也没有给他们看过他用控制器的情景。

在我答应他之后,他给我发来了一段明天要说的草稿,很简单的几句话。到晚上十一点多,他又发了另外一个草稿,改动了几个字。第二天面对镜头,东勇一字不差。

日复一日坐在轮椅上玩游戏,东勇对久远的事情印象都有点模糊。他告诉我,他8岁时到的广东,但是他父亲杨鹏说,东勇其实两岁多就已经在台山生活了,一直在自己身边。在东勇向我讲述他的故事时,偶尔也有一些前后矛盾的地方。

不过和东勇在一起度过的一天多时间,我更多感受到的还是他的热情开朗,和他强烈的表达愿望。如果不是间歇需要帮他调整坐姿,我有时甚至会忘记东勇其实身体完全不能行动。

东勇精力充沛,总是在笑

探访东勇对我来说是一段很奇特的经历。在见到东勇之前,我想象了很多种交流时会出现的画面。但是真正见到东勇的时候,一切都和我想象的有些不同。东勇一直说,自己能够结识Alan和SpecialEffect,是因为自己运气好,“人生开了挂”。

不过假如没有东勇对游戏的坚持和热爱,他的故事也不太可能会感动万里之外的制作人。假如没有Mick Donegan博士十几年为残障人士玩游戏做的研究,

这份感动最后只能停留在感动的层面,东勇的生活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改变。东勇的游戏人生,仿佛一场属于爱游戏的人的童话,是我所能想到的,可以发生在这世界上的最美好的那种故事。

下面是我们录的一段视频,由东勇亲口讲述他的故事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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